野象保护者牺牲于象蹄下,多年后女儿仍在给他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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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象保护者牺牲于象蹄下,多年后女儿仍在给他发消息

2021年10月22日 11:13:12
来源:隐秘而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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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云南象群迁徙的动态一直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从今年4月开始,自西双版纳走出的象群一路北行,穿过田野、山地、庄稼和农户,时不时短暂停留而后再行进。象群的迁徙引起了全民关注——它们途径玉溪、红河、昆明3个州(市)8个县(市、区),迂回行进了1300多公里,终于在8月底,象群过桥渡过元江干流,安全返南。

在护送大象南返的漫长旅途中,云南当地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巨大。据统计,此次云南省共出动警力和工作人员2.5万多人次,无人机973架次,布控应急车辆1.5万多台次,疏散转移群众15万多人次,投放象食近180吨。

这也让人们将目光投向了云南当地,关注到那些长期生活在云南亚热带丛林之边,平凡却也伟大的野生动植物保护者,在这些年里如何与大象共处共存,又是如何为保护野生亚洲象种群而做出牺牲与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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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亚洲象

01

西双版纳勐海县,位于云南西南部,因其得天独厚的亚热带气候与繁茂的植被覆盖,成为了不少珍稀动物栖息的乐土,其中就包括亚洲象——自1986年起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列入“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后又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随着保护区的建立和相关法规的出台,保护区内的野生亚洲象种群数量由1978年的150头左右增长至目前的300多头。与此同时,大象也在这些年间与生活在周边的人们进行着颇为频繁地“亲密接触”。

它们常常在午后从山林中走出,闲庭信步地走入山下的田地和村寨,有时游荡在田间,有时在庄稼地里大快朵颐,人象活动空间高度重叠的同时,“人象冲突”也在一段时期内不断发生。

2015年秋天以来,西双版纳州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工程师姚正扬一直在勐海县周边山林进行实地调查,最近一段时间,村里常有人在林子里看到大象,为了探索更多缓解“人象冲突”的有效措施,他时常都要上山做相关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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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正扬(中)

10月22日当天,姚正扬与其他几位同事得知了象群足迹的消息,并请来当地的护林员岩三歪做向导,岩三歪首先看到象群:(大象)就在林子里面休息,看到有八九头(大象),然后我就赶紧打电话,他们就上来了。”

下午3点,姚正扬与其他几位同事一行,根据岩三歪提供的地点信息前往林间查看时,听到野象发出的叫声,就在他们准备向前进一步查看的时候,突然一头休憩在林间的母象向工作组发起冲击,整个象群同时躁动起来,工作组的人员迅速开始紧急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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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三歪

就在慌乱的撤离中,姚正扬向山路的另一侧跑开,引开了当时正朝向其他人奔来的野象,而等到其他几人再度汇合时,却再也没有看到姚正扬的身影。

与姚正扬同在现场的亲历者彭勇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依然心有余悸,事件发生后的好几天,他整个人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听到风把门吹得‘哐哐’响,会直接吓得跳起来”。

说到当时的情况,他的记忆显得凌乱却细微,“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跑,我讲不出来怎么跑、跑多快,只知道跑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个观测用的望远镜,等我跑得没力气了,都还没忘记把望远镜扔了。因为当时没意识了,就是那种状态。其实按道理应该早把它扔了,这样更好跑,但一直到停下,望远镜还在我手里。”

奔跑前一个瞬间的记忆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说实话,那天如果不是小姚引开(大象)的话,被攻击的可能就是其他人了。他一直做林业工作,经常爬山,体力和反应力都很好,他当时是往另一个方向跑的,把象引过去那个方向,我们才能安全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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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勇

02

据了解,姚正扬自2003年被分配至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勐腊管理所工作后,先后担任了当地管理站巡护员、资源所管理保护股股长及总技术员等职,2013年被调任西双版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所工作,他在林业巡护及野外科研相关岗位工作了足有12年之久。

与姚正扬一起遭遇野象攻击的彭勇,对于他的印象是“积极,好学,有很好的专业知识,在基层很踏实努力。”

姚正扬曾在巡护工作中数次扑救或避免了当地的森林火灾,除此以外,他在平日也喜欢研究不同山地的地形图,当时云南各地对于亚洲象的保护与防护工作刚刚进入林业系统,他正开始学习自己一直不算熟悉的野生动物保护相关的知识。

在西双版纳自然保护区内,姚正扬走过这里很多座高山,也涉过此处无数条河流。对于当地山林的各类地形地貌了然于胸,得益于他野外工作时留心观察及细心记录的习惯,更源于他在这片原始森林里踏过的每一步。

在妻子玉应华眼中,姚正扬对于山野有一种天然的喜爱和好奇。她在拍摄中回忆,姚正扬每次上山时,总会随身带一个本子,“他每次上山都会做笔记,在山上遇到什么,都会记下来。”

如今那些笔记她还保留着,翻开他最后带在身上的那个小本子,里面画下了不同地方的地形、地貌,旁边附注着一些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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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正扬的笔记本

即便是从山上回来后,他也爱跟她分享自己在山上的所见所闻,语气里透露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每次说到工作,他就是很开心的那种状态,跟我讲今天遇到什么植物,什么小动物,他有时候拿手机里拍的照片问我,你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植物)吗?我说不知道,他就跟我讲,这个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作用.......”

这份翻山越岭的工作背后,更多的是不为人知的艰辛。因为野外工作时长要面临各种突发状况,他经常背着干粮和水就上山,有时是糯米饭,有时是馒头包子,在山间林边草草吃完,还要继续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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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应光

生活中,姚正扬一直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玉应华还记得,从前有一次,姚正扬从山里回家时,整双鞋都湿了,玉应华帮他收拾的时候随口问,“今天也没下雨,怎么鞋子都湿了?”姚正扬回答说“过河时不小心踩湿了”。她有点担心地追问河深不深、危不危险,他只是回她,“不深,没事”。

“他总是跟我说没事。他知道,如果说更多,我就会担心了,所以他不会跟我讲很多,他每次在山里会拿手机拍照拍视频,然后回来时,给我看他拍的那些小动物和那些树。”

03

玉应华对丈夫的突然离世始终觉得无法接受。事件发生后,她曾晕倒在医院里,也曾在深夜崩溃大哭,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站起来,去面对之后的生活。因为她不仅是一位妻子,更是一位母亲。

姚正扬的女儿当时在上幼儿园,她一直跟爸爸的感情很好,幼儿园里每次需要家长参与的亲子活动,姚正扬总是会参与;每次他从野外回来时,也一定会去幼儿园接孩子。

一开始,玉应华只能告诉女儿,爸爸去国外工作了,但孩子的敏感天性让她时常拿着母亲的手机给爸爸打电话、发消息,拨过去的电话声从一开始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慢慢变成了“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这时,五岁的女儿便问母亲,“妈妈,不在服务区那是在哪里,不在服务区是什么意思?”

直到女儿上了小学一年级,慢慢学会上网,有一次,她看到父亲牺牲的新闻报道,她怀抱着那个小小的平板电脑去问母亲,“妈妈,我爸爸是叫姚正扬吗?”

玉应华回答,“是啊。”

孩子又看着网页里的新闻小心翼翼地确认,“他是不是1983年出生的?”

玉应华心里像被揪住似地感到疼痛,她看着女儿抱着那个小小的平板电脑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那个时候我还小,为什么我长大了你还不告诉我?”

玉应华也哭了,孩子却反过来安慰她,“妈妈你别哭,你还有我。”

04

姚正扬的牺牲,不仅给他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伤痛,更是一记无法忽视的警钟,让人们明白,云南当地“人象冲突”的激烈状况已经是无法逃避、必须直面去解决的问题。

实际上,当地对于亚洲象不断调整的保护及防护工作,也同样经历了漫长的历程。

亚洲象群频繁从山林走进当地村民庄稼、田地甚至街道,引起当地村民的恐慌,也造成了人员伤亡事件。于是,运用科技手段,构建一套完善的亚洲象监测防控体系显得极为迫切和必要。

过去的几年,“亚洲象监测预警”APP陆续在各地区开始试用。打开这个APP,可以看到实时更新的象群位置信息、象群与当前使用APP者之间的距离,包括距离较近时可以使用的呼救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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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洲象监测预警”APP

除此以外,囊括了村里老乡的应急微信群也慢慢建立起来,版纳勐海亚洲象监测中心的监测员王成龙介绍,“每次预警信息都会在App、公众号、微信群里同时发送,如果这段时间大象进入到人居住的生产作业区,一天24小时不定时都会更新预警信息。除此以外,还要做相应的疏散、劝导群众远离象群的相关工作。”

对于大象的监测开始投入使用无人机。一开始,除了村民觉得新鲜,大象也对这个嗡嗡响的“天外来客”感到好奇。王成龙说到这件事时,还感慨大象“确实很聪明”,“一开始,要用无人机对大象进行个体识别,所以飞得比较低,离大象也比较近,有一次,有头大象绕到旁边,一鼻子就把它打掉了;还有一次,无人机飞到树枝边,它还会用鼻子拉那个树枝像打弹弓一样打无人机,啪一下就能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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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机镜头下的野生亚洲象

普宗信是西双版纳勐海亚洲象检测中心里最有经验的监测员,有好几次大象闯入村里,都是由他将其从街道或公路上引开。即使如此,他也不断强调“没有野生动物监测及防护经验的人千万不能轻易接近大象,只有在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才能接近它们。因为我们跟这群象的时间比一般的监测员还要更长些,所以每头象的脾气还算比较了解,把象引开也一定要保持安全距离作为缓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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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宗信

除了对于野生亚洲象的监测外,对于象群进入村庄造成的破坏,也有了相对应的补救措施。王成龙介绍,当地对于大象破坏农田庄稼的状况引入了保险补偿机制,“当地每年都不断提高保险补偿标准,如果有破坏,就直接补偿。比如大象在某个区域活动一到两天,那么这两天,老百姓就不能进到这个范围内生产劳动了,有什么损失,之后再来评估进行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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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龙

据人民网的报道,2019年,西双版纳借助中央财政补助资金,投资2300万元开建亚洲象监测预警中心。这套系统硬件共有579台红外相机,181套智能广播,21台智能网络球形摄像机,分布在亚洲象经常出没的115个行政自然村。

近日,国新办举行“十四五”林业草原保护发展规划新闻发布会上,对于野生动物保护方面提出了新的举措——“实施国家公园等自然保护地建设和野生动植物保护工程”的议题被正式提上议程。除此以外,发布会上所公布的具体措施还包含了“划定并保护栖息地、联通生态廊道的建立”等举措,这不仅是为了保护亚洲象不断缩减的栖息地,更是为了让当地居民与不同的野生动物和谐同处于同一片土地之上。

云南当地人民对于大象的情感,一直朴素而真挚。多年来,当地流传着“傣家依靠大象,大象依靠傣家”的傣族谚语,更有不少云南本地的建筑、雕塑、手工艺品上时常会出现大象的形象,大象所代表的“吉祥”也反映了人们祈愿平安幸福的朴素愿望。

勐海亚洲象监测中心的王成龙曾经说道,“以前我们勐海镇就叫象山镇,所以在当地,大象就像守护神一样,大家是很敬畏的。我们也希望,之后人和大象能各有各的生存空间,互不干涉,和谐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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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双版纳州自然保护区范围内

我们在探索人象共存的课题时,曾遭遇了巨大的冲突与挫折。在这其中,不少农户的生命财产安全遭到了破坏和威胁,更有坚韧英勇的野生动植物科研人员在野外工作中牺牲。让人痛心的同时,也让人不得不思考——人们要如何在这片土地上,与这群巨型珍稀动物和谐共处?这或许需要人类付出更为卓绝的努力,因为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这个濒临灭绝的动物族群,更是保护人类自己的家园。

本文作者:明星辰

亚洲象图片供图:勐海亚洲象监测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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